聊斋故事: 华亭逢故人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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聊斋故事: 华亭逢故人记
发布日期:2025-05-22 09:47    点击次数:132

洪武四年的深秋,华亭书生石若虚独自一人行走在城郊的荒径上。他此行是为探望病中的姑母,归途却因贪看秋色而耽搁了时辰。暮色四合,西风卷着枯叶在他脚边打转,远处的山峦渐渐隐没在灰暗的天色中。

石若虚紧了紧身上的青布长衫,加快脚步。忽然,前方竹林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,那声音豪放不羁,竟像是他故去多年的好友全、贾二人。

"定是听错了。"石若虚摇摇头,自嘲地笑了笑。全、贾二人在吴元年便已投水殉主,如何能在此地出现?

正思忖间,竹林小径转出两个人影。一人身着墨绿长袍,腰悬酒壶;另一人青衫磊落,背负长剑。二人谈笑风生,踏着落叶而来,不是全、贾又是谁?

石若虚如遭雷击,呆立原地。那二人却已看见了他,全生大笑着挥手:"石君无恙乎?"

声音真切,绝非幻觉。石若虚一时竟忘了二人已死的事实,本能地拱手还礼:"全兄、贾兄,久违了!"

贾生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:"巧遇故人,岂能无酒?前方有块平整石头,不如坐下叙旧。"

三人来到路旁一块青石旁,拂去落叶相对而坐。全生解下腰间酒壶,却发现所剩无几,便唤来随行的小童:"将这绿裘拿去前村换些酒来。"

石若虚这才注意到二人身后跟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小童,接过绿裘便飘然而去。他心中微觉异样,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
"石君近来可好?"贾生问道,眼中闪烁着石若虚熟悉的那种锐利光芒,"可还在研习兵法?"

石若虚苦笑:"天下已定,读书人还是安分些好。倒是二位兄台,这些年..."

全生突然大笑打断他的话:"这些年我们云游四方,看尽人间兴亡。石君可知,世间事不过一场大梦?"

西风掠过竹林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石若虚忽然感到一阵寒意,却见全、贾二人面色如常,毫无冷意。

"说起兴亡,"贾生眼中闪过一丝阴郁,"全兄可还记得当年我们论及的那些豪杰?"

全生饮了口酒,慨然道:"如何不记得?诸葛长民曾言'贫贱长思富贵,富贵复履危机',此言差矣!若慕富贵,危机岂能避?世间哪有既得富贵又无风险的便宜事?"

石若虚听得入神,这确实是他熟悉的那个慷慨激昂的全生。当年在松江,全、贾二人以诗酒傲视公卿,豪言壮语常惊四座。

贾生冷笑一声:"刘黑闼临死竟言'我本在家锄莱,为高雅贤辈所误至此',真是可笑!大丈夫行事,岂能推诿于人?"

"黑闼何足道!"全生拍案道,"如田横、李密之流,也不过是铁中铮铮的庸才罢了。田横始与汉祖俱南面称孤,最终却逃居海岛;李密兵败入关,竟还望以台司见处。大丈夫死即死矣,何忍向人喉下取气?"

石若虚听得心惊。这些议论比生前更加激烈,仿佛二人胸中积压了无尽愤懑,今日才得一吐为快。

"骆宾王、黄巢倒是聪明人。"全生忽然话锋一转,"一个兵败后能优游灵隐咏桂,一个事败后削发为僧逃遁。身为首恶而能脱祸,可谓智术之深。"

贾生大笑:"审如此,吾辈当愧之矣!"

石若虚忍不住插言:"二位兄台此言差矣。大丈夫立于天地间,当以气节为先,岂能以脱祸为能事?"

全、贾二人相视一笑,那笑容中竟带着几分凄然。全生叹道:"石君还是这般耿直。可惜世间事,非黑白可分。"

这时小童携酒归来,三人便不再谈论这些,转而饮酒赋诗。酒过三巡,石若虚提议:"二公平日篇什,播在人口,今日之会,可无佳制以记之乎?"

全生沉吟片刻,率先吟道:

"几年兵火接天涯,白骨丛中度岁华。

杜宇有冤能泣血,邓攸无子可传家。

当时自诧辽东豕,今日翻成井底蛙。

一片春光谁是主,野花开满蒺藜沙。"

诗句悲凉彻骨,与全生往日的豪迈诗风大相径庭。石若虚心中诧异,还未及开口,贾生已接着吟道:

"漠漠荒郊鸟乱飞,人民城郭叹都非。

沙沉枯骨何须葬,血污游魂不得归。

麦饭无人作寒食,绨袍有泪哭斜晖。

生存零落皆如此,惟恨平生壮志违。"

诗声刚落,竹林间突然刮起一阵阴风,吹得落叶纷飞。石若虚打了个寒战,惊道:"二公今日之作,何其哀伤之过,与畴昔大不类耶?"

全、贾二人相顾无言,脸上浮现出一种石若虚从未见过的悲戚神情。贾生长叹一声,那叹息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"石君,世事无常,人鬼殊途..."

话音未落,远处村庄传来更鼓声。全生突然起身:"时辰不早,我们该告辞了。"

石若虚急忙站起:"何不..."

他话未说完,全生已将绿裘披在身上,与贾生并肩走向竹林深处。石若虚追了几步,却见二人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,行及十数步,竟凭空消失了!

"全兄!贾兄!"石若虚惊呼,声音在空荡的竹林间回荡。一阵刺骨的寒意突然从脚底窜上脊背——他终于想起,全、贾二人早在七年前就已在钱鹤皋兵败时投水殉主了!

林间鸦雀惊飞,西风呜咽。石若虚浑身发抖,低头看手中还握着的酒杯,里面的酒不知何时已变成了浑浊的泥水。他惊恐地丢开杯子,踉跄着朝前村跑去。

村庄唯一的酒家亮着昏黄的灯光。石若虚冲进门,把掌柜吓了一跳。

"客官这是..."

"方才可有一个小童来此质酒?用一件绿裘..."石若虚气喘吁吁地问。

掌柜面露惧色:"确有此事,但那小童放下裘衣便不见了。我正觉奇怪..."他从柜台下取出那件绿裘,"客官认得此物?"

石若虚伸手接过,不料那绿裘刚一触手,竟如枯叶般碎裂开来,碎片在风中飘散,如同无数灰蝶。

"啊!"掌柜惊叫后退,"这...这是..."

石若虚面如土色,喃喃道:"故人已逝,魂兮归来..."

当晚,石若虚在酒家借宿,却辗转难眠。窗外竹影婆娑,仿佛有无数幽魂在窃窃私语。他想起全、贾二人诗中"血污游魂不得归"之句,不禁潸然泪下。

次日黎明,石若虚便匆匆离开。回望那片竹林,晨雾缭绕中似有两个模糊的身影向他挥手告别。他不敢停留,快步离去,心中暗自发誓再不经过此路。

然而三年后的清明,石若虚却违背了自己的誓言。那日他梦见全、贾二人站在一片荒冢前,神色哀戚。醒来后,他决定冒险重返旧地,为亡友祭奠。

当他再次来到那片竹林时,发现那里竟真有一座无名荒冢,冢前杂草丛生,显然多年无人祭扫。石若虚摆上酒食,焚香祭拜。

"全兄、贾兄,石某来看你们了。"他轻声说道,声音哽咽。

暮色中,一阵微风拂过,带来若有若无的叹息声。石若虚仿佛听见全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"多谢石君不忘故人..."

他抬头四望,只见两片枯叶在冢前盘旋,最终轻轻落在地上,排成一个小小的"义"字。

石若虚泪流满面。他知道,这是亡魂最后的告别。从此以后,全、贾二人的魂魄终于可以安息,不再做那"血污游魂"了。

离开时,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石若虚忽然明白,生与死之间,或许只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帷幕。而情义二字,却能穿透这层帷幕,连接阴阳两界。

竹林深处,仿佛又传来全、贾二人豪放的笑声,与风声融为一体,久久不散。